“多乎哉?不多也。”
有几回，隔壁游戏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函乙己。他便学他们一样一次。疫情免点卡，画漫画冷嘲热讽，隔壁被diss，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玩家市场。函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玩家市场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玩家数量，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隔壁游戏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函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忠实玩家默默地搬砖，忽然说，“函乙己长久没有更新了。还欠好多个承诺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更新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早就把定期更新外包了。”忠实玩家说，“哦！”“他总仍旧是双向收费。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得罪了好多大佬了。大佬的既得利益，动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道歉，后来是被骂，骂了大半夜，再送旷世。”“后来呢？”“后来送属性了。”“送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忠实玩家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搬他的砖。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一天的下半天，服务器里没有几个玩家。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出套时装。”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函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出套时装。”不多的玩家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函乙己么？你还欠几个承诺呢！”函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已经在做罢。这一回时装是真的好看，国库里的更好。”玩家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函乙己，你又暗改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胡说！”“胡说？要是不暗改，怎么会没玩家了？”函乙己低声说道，“没玩家，没，没……”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玩家，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玩家都笑了。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函乙己。到了年关，玩家停下打一条说，“函乙己还欠几个承诺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函乙己还欠几个承诺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函乙己的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