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伤几句话漏了嘴,只觉粗俗。因此收敛,只挑外面雅趣的讲。
给她讲大漠孤烟,江南水乡,北地雪原,岭南密林。风土人情,百般奇巧一一道来。平日里射鹰,骑马,捉雀等事也与她拣有趣的说。
不成想沈琅竟觉得有趣,一脸认真,偶尔还能附和几句,颇得见地。宋无伤好奇:“阿琅可曾去过这些地方?如何都知晓?”
沈琅摇头:“只曾书里看过。”
宋无伤一笑:“阿琅好厉害,是个有大才的。若阿琅想,我便带阿琅去。九洲十六幽,随你想去哪。”
沈琅心里微微一动,却又打消了念头。宋无伤也算奇女子,大江南北都跑过。就算男儿也不能。
宋无伤捉住沈琅手腕,看她臂上烫伤:“可还疼?”
轻轻吹了吹,道这药膏还要多涂几日。又放低声音嗔她,身上有伤怎不早告诉她,何必拖着。又随手给她把脉:“阿琅,你体太虚了。气血凝滞,平日里定是操劳,忧思过度。我心粗,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今日这身体就补起吧,我看你唇色太白了些……”
一晚没睡,长发倾泻被沈琅梳顺,此时困倦也上来了。握着沈琅一段细腕迷迷糊糊想,阿琅十指娇嫩,想必平日没有太多家事亲自要做,怎样就烫得那般严重,红通通连成一片。莫不是婆母虐待她……
头一歪,直接睡去了,唇角擦过沈琅指尖。
沈琅低头,看着送宋无伤阖上的眼眸,长睫不卷,簌簌的垂下来,簇拥出一点恬淡的样子。唇边带了隐约的笑意。
阿琅好厉害。
宋无伤未曾想沈琅如此厉害。
沈琅竟然懂农桑。外面日头烈,宋无伤给撑了柄竹伞跟在后面。扶着她一浅一深在地里走着。沈琅几乎足不出户,哪里走的几步路。宋无伤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沈琅将伞遮了脸,给她一字一句给她讲。选种,栽植,施肥,排禾都能道来。开始,不敢多说。到最后,直言坦坦,除了要山顶低平处可以伐木烧荒,山坡还可以开梯田,从山下水排引水灌溉,节省人力。梯田只在巴蜀,云滇一带见过,江南少有,北地更无,沈琅却如此了解。让宋无伤暗自吃惊。
宋无伤只与她辩,隐隐笑着将她所说一边赞同一边驳。沈琅不过纸上谈兵的功夫,哪曾真种过地,竟然一丝不乱,沉静如水,与宋无伤针锋相对,寸毫不让。指尖在地图上一一点过,眼睛平视宋无伤,颇有大将之风。
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琅。她是和顺低垂的,她几乎不说话的,她只会温柔颔首听你讲的,她眸如墨玉却是凝滞的。今日眼睛却灿若星辰,胸中沟壑平平稳稳道来。
宋无伤看的痴,一笑,轻轻点了沈琅额头:“阿琅,若有女官,你堪当大司农。”
沈琅一怔,低头按住了口,语气惶惶:“我失言了。”
宋无伤道:“哪里失言,我看阿琅是个有大才的,比我两个师兄都要强的去。我两个师兄平日自说自话,要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平日只知道读些诸子百家兵法论策,不事农桑。我看他们俱不如你。阿琅若当官,必然能做出一番事业。可这年头官有什么好做的!九洲四氏十六姓,不是世家莫向学。若是乡绅豪富,也要百两买学,万两买官。像我师兄那两个,身上无财也没个身份,日日追随人车马去,受人差遣,吃人冷饭,受那鸟气!还不如我来的自在。”
宋无伤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倘若他们能出人头地,我师父也不必在山上呆了十多年。”
沈琅大多数时间里是沉默的,她永远在听宋无伤说。
回去以后,沈琅连着几天赶水排图纸。灯下女子眉间微蹙,运笔如飞,纸张案卷书牍铺了满桌。宋无伤着手剔着灯花,时不时给沈琅打扇驱蚊,端来井水湃过得凉果,或聚在一起商讨。懂些诗文不足为奇,无聊淑女打发时间罢了。可阿琅写的一手簪花小楷,能拿着工具画图纸,懂农桑水利,读过诸子百家,未免……太厉害了些。
两个丫鬟与宋无伤也混了个半熟。其中一个丫头是个傻大姐,咬了一口冰李子和宋无伤玩掷大钱。口中嚼着果肉说话含糊:“小姐在你这里过得好,不回去也罢。”
宋无伤反手将钱扣住:“回去还能不好?”
丫头咬着手指头瞧她:“我家小姐怕姑爷。”
“怎得怕?”
丫头歪头皱皱鼻子:“夜里小姐哭呢。”
“你家姑爷是作甚的。”
那丫头果然痴:“不晓得。佩刀的。”
那苹果脸丫鬟捧着一盆衣服从后院绕过来,斥她:“小六!你乱嚼甚呢!”
那丫头吐了吐舌头,丢下宋无伤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