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唐突了。”
仿佛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来人淡淡一笑，顺便递上一张他新印的名片：“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许总。去年季风集团的媒体见面会上，您忘了吗？”
原来是那个二世祖……
金丝边眼镜下方的眼睛微微一动，许晨阳眯起一只眼，在认出来人后，他斯文秀气的脸上立刻挂起标准的笑容：“原来是季风集团的大公子，久仰久仰！”
对于眼前这位季公子，许晨阳并无过多印象，只是依稀在一些八卦娱乐杂志上看到过他和某知名男艺人“搞基”的传闻。但是说起季风集团去年的媒体见面会，许晨阳不可谓印象不深。

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许晨阳仔仔细细地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对方一身笔挺优雅的西装，一头利落有型的圆寸，看起来精神抖擞，区别于大多数公子哥身上那种颓靡的气质。
那张一看就知道异性缘肯定不错的帅气逼人的脸上，一直挂着同许晨阳一样标准的笑容。看似深不可测，但是许晨阳知道这位季少爷不过是在故弄玄虚，以便掩饰他那张好看的皮囊下隐藏着的浅薄与无知。
这种公子哥他见过太多了！
他们大多年纪轻轻就坐拥父辈积累的巨额财富，最擅长的本事除了投胎就是肆意挥霍。
他们最感兴趣的，往往不是跑车就是美女，而像今天这样的高端酒会无疑给他们创造了很好的接触各类美女的机会。
当然了，眼前的这位季少爷，感兴趣的很可能不是美女，而是美男。除此之外，许晨阳可不认为他跟别的二世祖会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盯着那张在许晨阳看来就十分GAY里GAY气的脸，鉴于对方是这场酒会的发起人，他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礼貌。
“早就听闻季公子仪表堂堂、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季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熟练地说着言不由衷，甚至略带谄媚的客套话，许晨阳觉得自己的修养简直达到了一种境界！
“许总谬赞。在下不才，有很多专业方面的问题想当面请教，不知许总何时有空来公司坐坐？”
显然对此类夸赞早就习以为常，对方的反应并不强烈，他甚至没有再多寒暄，就直接说明了来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似乎对许晨阳的回复很是满意，季彦举起了手中的高脚杯：“我全天都在公司，随时恭候许总大驾。”
许晨阳这才发现季彦杯子里面装着的居然是可乐。
有心戏弄一下这位季少爷，许晨阳嘴角上扬，唇边闪过一丝狡黠。随后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整杯红酒，举起，微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季彦微微一顿，很快了然。
“是在下失礼了。”他放下手中的可乐，换了只干净的杯子，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红酒。
“为即将到来的合作干杯！”许晨阳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脸上笑意更浓。
“合作愉快！”
饮下红酒之前，他听见了面前的人淡淡的声音。
仰头痛饮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里，年轻人似乎不胜酒力：皱着眉，季彦正艰难地吞咽着杯中的红酒，脸上的表情却颇为痛苦，仿佛自己喝下的不是红酒，而是毒药。
“喝不来可别勉强。”
一口气饮完整杯红酒，许晨阳把玩起了手中空掉的酒杯，依旧是面带微笑地看着面前的人。
然而他的话看似在劝阻，听起来却更像在施压。
年轻人显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压迫，不再犹疑，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季彦直接闭上眼，硬生生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掉的酒杯倒举在许晨阳面前。
红酒的酒劲并不大，却让他原本苍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脚下开始虚浮，他脸上再不复刚刚的自若从容。
果然是个除了会投胎外一无是处的二世祖！

许晨阳又忍不住鄙夷了起来，打从心底他就没真正瞧得上面前的富二代。
放下酒杯，他决定不再跟二世祖浪费时间，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年轻人再度跟他开口了：“听说许总最近高升了，可否惠赐在下一张新的名片？”
抬眼对上的是一双明亮有神的黑色眼睛，季彦眼中闪烁的是许晨阳这个年纪的人身上少有的真诚，令许晨阳无法拒绝。
抬手从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许晨阳的名片被季彦双手接过，同时由衷说了声“谢谢”。
许晨阳在心底再度笑了笑：眼前这位季少，看来并非一无是处，起码他比别的二世祖要礼貌得多！
捂着嘴一路跑到卫生间，季彦闪身躲进隔间后，就迅速将门反锁。对着马桶蹲下身，他将刚才喝下去的红酒吐了个干干净净。
“喝不来可别勉强。”
捂着火烧一样灼痛的胃，他突然想起了许晨阳的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勉强。
明明知道胃病没好不宜饮酒，明明前两天才痛得死去活来，明明向来滴酒不沾，又为什么要在许晨阳面前逞强喝下那样满满一大杯红酒？
也许是因为看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嘲讽，也许是不想在这种场合失了季风集团的颜面，也许只是为了证明他自己。
那些媒体是如何评价他的，他不是不知道。
“二世祖”、“太子爷”、“富二代”……那些贴在他身上的标签，不是他想撕就能撕得掉的。
蹲在地上，对着马桶搜肠刮地吐了许久，他从昏沉的意识里勉强打起一分精神。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再过十分钟发布会就要开始了。

他没空再去多想，伸手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排新买的止痛片，扣出一粒放入口中，就那么直接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上晕开。缓了缓，他感觉身体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了。
压着胃从地上站起来，他按了冲水键，将马桶里的秽物冲干净，又在洗手池简单地漱了口，这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刚从卫生间里推门出来，迎面就碰上了公司新入职负责活动策划的小路。
“可算找到您了，季总！”
小路是一脸焦急的模样，他一面快步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语速极快地跟季彦说道：“赶紧去会场入座吧，还有三分钟活动就要开始了。所有人都到场，就差您了。”
将季彦引导至会场前排，在他落座前，小路突然又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刚刚一直找不到您，董事长好像有点生气。”
季彦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在季峯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他的脑袋有些昏沉，刚刚被小路领着一路狂奔过来，他的心还在“突突”跳个不停。
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将头转向一旁的父亲。虽然此时，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季风集团的企业宣传片，会场里灯光昏暗，他却能够清楚地看见父亲阴沉的脸色。
“又去哪里了？这么多人都找不到你！”
刚坐下来没多久，他就听到父亲对着他时那一贯恶劣的语气。
将搭在胃部的手不着痕迹地松开，他朝父亲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抱歉，是我耽误了时间。”

忍着身体的不适坐在父亲旁边，他没给自己找任何借口，父亲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在这种时候他最好什么话都别说，只要认错就行。
季峯果然没有再说话。
儿子那紧皱的眉头和过份苍白的脸色，他不是没有看见。可是，父子之间长久以来的隔阂，让他几乎出于本能地排斥着季彦。
条件反射般地给了他一个嫌恶的表情，他转回头，将目光转到台上刚登场的两位主持人身上。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儿子一眼。
心，还是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那种刺痛感，来得并不十分强烈，却也足以让他消化一阵子。
那嫌恶又厌弃的表情，在父亲脸上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还是被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依然觉得难以承受。
发布会进展顺利，在华丽的开场秀之后，两位主持人再次登台，隆重地介绍季风集团以及集团创始人季峯。
轮到父亲发言了，他从他身边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西装，在热烈的掌声中款款走向演讲台。他万众瞩目，却虚怀若谷，脸上的笑容，谦卑和蔼得让季彦感到陌生。
父亲，其实从来都不是个严肃的人。
在集团里，谁不知道季董事长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只是，这种好，从来都吝啬施舍于他。在对着他的时候，父亲所有的阴暗面都展露无遗。
如果说有什么翻起来比翻书还快，大约就是父亲的脸吧！
就像现在，刚刚结束致辞的他，从台上回到座位，几乎在与他目光相接的那一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心里某个未知的角落里，响起了破碎的声音。
他恨他自己，有一颗玻璃做的心，那么轻易就碎了一地。

11.
“季总，季总。”
小路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季彦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该您上场了。”
将头转向声音的方向，他看到小路在斜前方的角落里，小心地对他挥手示意。
季彦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不用看，他也知道，父亲正在瞪着他，隔着空气他都能感受到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动手理了理领带的结，掩饰着心里的不安，他没敢再看父亲的脸，在主持人长篇累牍的介绍中缓步走上舞台，正式介绍季风集团斥巨资打造的共享办公空间——“嗨Work”。
“共享经济”是最近几年一直热度不减的话题，这一概念衍生出了不少，诸如共享单车、共享汽车等新兴行业，而共享办公正是其中一种。
季风集团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开发与写字楼租售，在办公租赁市场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此番涉足共享经济领域，将共享概念与办公租赁相结合，不失为一个大胆而明智的尝试。毕竟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偌大的会场里，面对无数的闪光灯，台上那个年轻人正在侃侃而谈。他略带低沉的嗓音，咬字清晰、抑扬顿挫，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优雅自信，与之前酒会上判若两人。
许晨阳坐在台下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眯起了散光严重的左眼。
在人群的缝隙中，他看见聚光灯打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使他周身自带光环。然而吸引全场焦点、赢来阵阵掌声的，却不是他那张精致得有些过份的脸，而是从他那张薄唇中不时冒出的妙趣横生、妙语连珠的话。
看着那张帅气的脸，联想到那些关于他和男明星的八卦，许晨阳笑了。
台上的这个人，和他以往见过的富二代好像都不一样。
很多家世显赫的二代们呈现出来的画风是两种极端——要么过分优秀，要么声名狼藉，而眼前这位季少爷，似乎两者都不算。
有点意思……
他突然就对下周一的会面充满了期待。

“爸，这样真不行，我不能答应您。您不是不了解我这边的状况，公司现在缺的就是能干活的人。实习生没有经验，工作不能立刻上手，根本不符合我们现阶段的用人标准。”
季风环球大厦十五楼“嗨Work”的总裁办公室里，刚从发布会现场回来的季彦正坐在电脑前，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按在桌上的无线鼠标上，与电话那头的父亲争辩着什么。
今天下午的发布会相当成功，活动结束后，他就直接回了公司。刚在电脑前坐下，想看看关于这次发布会的媒体报道，父亲季峯就打来了电话，让他帮季然的同学在自己的公司安排一个职位。
一听是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实习生，季彦直接就拒绝了。
他的公司刚成立不到半年，一直人手紧缺，在Linda来公司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虽然目前各个岗位的工作基本都有专人负责，但是不少员工都是身兼数职，一个顶俩，不仅要负责自己的分内工作，还要代劳不少分外之事。
由于目前公司的人员架构体系还没完全建立，季彦也有意从内部培养和选拔人才，因此将很多部门负责人的岗位都空了出来，准备在半年后根据绩效考核来评估每个人的工作，择优选出管理层。
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打算，所以他对公司现阶段每个招聘岗位最基本的要求都是“拥有一定工作经验”。很显然，实习生并不在他目前的考虑范围内。
然而父亲并没有耐心听他解释。

是不是根本没人看

有！楼楼加油！

我在看，我在看。写的很好啊，要是你这个更的更多就更好了。实习生应该是高洁吧？

“集团其他公司目前人员都很稳定，没有空缺职位，只有你这里缺人，也就一个实习生而已，人家只想攒点工作经验，不需要你给多高级的title，怎么就不好安排？”
“爸，”握住鼠标的修长手指不由加重了力道，季彦的语气透着无奈：“我这边现在是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每个人的工作量都超负荷了。您现在安排一个实习生过来，我还要安排专人负责带她，这不是增加工作量吗？”
“你要是真的安排不出专人带，你就亲自带！这是你妹妹第一次主动跟我们提要求，你就不能满足她？而且你以为把同学放在你的公司实习是她愿意的？要不是我劝了半天，她根本不会同意。她这个同学本来也准备考研，最近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才不得已出来工作。现在是年底，工作不好找，你妹妹让我们帮忙安排一下也是情有可原。要不然你以为人家一个名牌学校的大学生，愿意屈就在你这样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再说了，你把她好好培养，将来为你所用，沾光的还不是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目前公司的发展状况真的不适合招实习生……”
父亲的一大通话是软硬兼施，可是季彦知道，若非因为对方是妹妹的同学，父亲也难得有耐心跟他解释这么多。
考虑再三，他还是选择了退让：“这样吧，再过三个月就是春招，我会招聘一批管培生，到时候我第一个通知她来入职，您看可以吗？”
这已经是他在公司目前的状态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然而父亲并不领情。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Linda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出于对你的尊重，我才特地电话告知你一声。新人下周一就来公司报到，你自己看着办吧！”
丢下这句话，季峯就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季彦任何反驳的余地，手机的音筒里很快只剩下一片“嘟嘟嘟”的忙音。
盯着电脑上媒体刚刚发布的《嗨Work新品发布会现场季风集团继承人锋芒初显》的新闻标题，季彦突然觉得十分讽刺。媒体都道他是季风集团继承人，殊不知，他这个继承人就像是个傀儡，连决定一个实习生去留的权利都没有。
父亲刚刚的话便已说明一切：只是过来通知他，并非跟他商量。

周一的早晨总是比其他任何时候更难熬，度过了一个放松甚至放肆的周末，休息了两天的人们要在这个早晨开启长达一周的繁忙工作，难免会头晕、胸闷、腹胀、食欲不振、全身酸痛、注意力不集中……人们通常将这种种不适的感觉统一称之为周一综合症。
周一综合症是病，得治！
在许晨阳看来，克服周一综合症的最好方法就是立刻、马上投入工作。因此他一大早去了趟公司后就立刻驱车来到了季风环球大厦——季彦的办公室所在地，也是嗨Work项目所在地。
已经将近十点钟，早高峰刚刚过去，季风环球大厦一楼的大厅里空空荡荡，除了门口的保安和前台处的工作人员，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晨阳在前台处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简单地做好登记后，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印有条形码的小纸条。
来到电梯处，他将条形码对准闸机的扫描口，这才进了电梯间。随手点了向上的按钮，等了一会儿，电梯下来了，“叮”地一声在他面前开了门。
毫不迟疑地走进去按了十五楼，刚按下关门按钮，许晨阳就听到门外有个声音一路呼喊着狂奔过来。
“等一下！等等我！”